外公

春节前，母亲让我早点回去，说外公感染了新冠，可能就要不行了。对于96岁高龄的老人来说，确实很难撑过去。没想到，他竟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。除夕晚上，还给我们这些小辈发了压岁钱，还能自娱自乐地哼起小曲儿。我惊叹于老人家顽强的生命力。

在我有记忆之前，爷爷奶奶就已经过世了。除了神龛上的两张照片，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印象。外公外婆是我最大的长辈。小时候，外公外婆和舅舅们都住在一栋自己建的小楼里，这么一大家子，好不热闹。直到老房子拆迁之前，我的暑假都是在外公家度过的。

外公有很多特长。我觉得，随便拿出一项，都可以成为独立谋生的技能，不只是修修小家电之类。在我的印象中，他以前常常帮人办酒席。每次准备酒席，他们都会刻一些萝卜花。他雕花的时候，我就在旁边看着。有时候自己也想试一试，却常常弄伤手。

外公还喜欢研究中医，家里有好些老医书。他有个头疼脑热，就给自己开方子。当然，也不会“放过”我们这些小辈。要是有什么毛病被他知道了，他会直接把药煎好，让你去拿。

中学时，有个女同学脸上一直长痘痘，看了好多医生也没治好。有一次，外公正好看到了，给她开了方子，居然治好了，而且没有再复发。直到现在，每次见到我，她还总是提起这件事。虽然有成功的例子，我对外公的这项技能还是持保留态度。不过，这么大年纪了，还经常学习、研究，确实让人钦佩。

外公的本职工作应该是机械工程师。记得有段时间，他在设计一套竹筷子生产设备。一楼有个小房间，里面摆满了各种设备和绘图板，不允许我们小孩进去。要是被他发现我们偷偷进去玩，必然迎来一顿呵斥。

收到外公去世的消息时，我正在出差的路上。两周前，母亲已经告诉我，外公的状态很差了，估计是二阳了。这段时间，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，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，觉得电话那头要传来不好的消息。

可当我真的收到消息时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。几年前，接到外婆去世的消息时，我体会过眼泪从心里流出来的感觉，这次却没有。也许是因为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。我仍然很“职业”地继续出差，把工作上的事处理好，才往回赶。

外公有五儿二女，这些年，照顾外公的责任都落在他们身上。他们每个月轮流住在外公家里照顾他，还专门请了一个护工。在外人眼里，外公是幸福的，有这么多儿女照顾他的晚年生活。但外公似乎并不这么认为，对很多事都不满意，经常斥责他们不孝。

母亲是唯一敢和外公正面“刚”的子女。其他人若是敢“刚”，只会被老人家骂不孝，还要被他告到我母亲那里。母亲是大女儿，因为住得近，即使没有轮到她照顾外公，也常常做些好吃的带给他。外公非常依赖母亲。有时候，母亲到我这里小住一段，也会被外公一个电话叫回去，说自己这里那里不舒服，让她赶快回去。

每次我回老家看他，他总会向我展示一些自己的成果：什么东西又做了改进，哪怕只是把床前的插头调了个位置。他也会问问我的鼻炎怎么样，要不要再开个方子，还会让我在网上帮他买些设备和零件。

前年建党100周年，组织给他发了一个老党员的纪念章。从那以后，每次回去，他总要戴上纪念章，让我和他拍张照片。我的手机里，已经攒下了好几次这样的合照。

我在外生活的时间，已经超过了在老家长大的时间。对于他们在老家的生活，有时候，我觉得自己像个看客。只是在通电话时，或者回去后的茶余饭后，听母亲讲讲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。我似乎也只能看着，并不需要我去做些什么。

几年前外婆去世时，外公趴在我的肩上，哭得像个小孩，对我说：“你阿妈不在，这个家就散了呀。”如今，外公也去世了，那句话也许真的要成真了。

几个舅舅早已随着子女离开这个小城。将来逢年过节，很难再像从前那样，在外公家摆上两三个大圆桌，大家聚在一起。不过，这也就是所谓的开枝散叶吧。一个四代同堂的家族，我想，外公应该是圆满了。

无挂碍故，无有恐怖，远离颠倒梦想，究竟涅盘。

2023-05-3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