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匠

那条街，我一直记得。

小学上学的路不算远，却要穿过一段最热闹的街市。铁匠铺的炉火亮着，烧红的铁条被夹出来，砸在砧子上，叮叮当当。再往里走，修表师傅低着头，用镊子拨弄那些细小的零件；做首饰的摊位上，金属不时闪着光；面点师傅揉、擀、捏、折，几下就把一团面变成各种形状。

我常常站在旁边看，看得把上课铃都忘了。那时候不觉得他们是在工作，更像是在施法。同样一块材料，到了他们手里，就能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
那还是一个很多东西都得找人做的年代。

新衣服要去裁缝店量体裁衣；打家具，是木匠带着刨子、凿子、墨斗上门；结婚办酒席，厨师一早进门，架起锅灶，热气和香味很快就占满了院子。很多日常用的东西，都能看出手工留下的痕迹。手艺人离我们很近，近到可以站在一旁，看清一件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。在我眼里，他们就是身边的艺术家。

我小时候没拆过闹钟，也没拆过收音机，倒是很早就和木头打过交道。

十岁左右的一个暑假，我住在外公家。舅舅要结婚，请了木匠来打家具。那几天，院子里都是木头和刨花的味道。刨刀、凿子、墨斗、胶、磨刀石、砂纸，这些工具让我着迷。我起初只是围着看，后来忍不住借来用，再后来，每天都跟着木匠师傅忙活。

那时候，我想要一把剑和一把刀。商店里没有自己想要的样子，就得自己做。于是，我照着脑子里的形状，把木头一点点削薄、凿开、磨平。木工师傅偶尔看一眼，提醒我哪里要顺着纹理，哪里得留点余量。就这样，我做出了一把带鞘的宝剑和一把戒刀。

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，把脑子里的东西做出来，是一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。原来一个想法，真的可以变成拿在手里的东西。

一开始，别人还不相信这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做的，好在木工师傅替我作了证。可最后，这两件“兵器”还是因为安全原因被拿去送人了。大概也是做得太像回事，怕出什么事。

我很舍不得。对那时的我来说，被拿走的不只是两件玩具，还有亲手做东西的乐趣。于是，我“金盆洗手”，再也没在木匠这条路上走下去。

很多年后，我选了计算机系。理由很简单：觉得它高科技。那时对软件并没有什么清晰的认识，只觉得，这个专业应该能让我接触到一个更大的世界。

真正把我吸引进去的，是机房里的一个小小瞬间。

我调试的一段代码终于在屏幕上画出了正确的图形。那种高兴很熟悉，像当年做成木剑的时候。原来，它只是换了材料。以前用木头、砂纸和刨子，现在用逻辑、指令和代码；以前得摸清木头的纹理，现在得弄明白系统的规则。做的却是同一件事：把脑子里的想法实现出来。

从那以后，我有时间就泡在机房，连不少非专业课都没去上。毕业前一年，又混进学校的网管中心，那里设备更好，能折腾的东西也更多。我在 BBS 上认识了很多高手，读他们的文章，看他们怎么解决问题，就像小时候站在师傅旁边看他们干活。后来，我也慢慢成了别人眼里的“高手”。

毕业后，我去过 .com 公司，后来进入更专业的软件公司，跟着一些海归学习所谓的“正规开发”。可伴随而来的，还有没完没了的加班和抱怨。活一直在干，做出东西的喜悦却越来越少。有一段时间，甚至一坐到电脑前就觉得反胃。我知道，自己已经厌倦了那种状态。

辞职创业时，我没有商业计划书，也没有清晰的产品蓝图。

我只是希望开一家不用总加班的公司，做出来的东西能真正帮助客户解决问题。即使客户不夸我们，至少也不要抱怨我们。现在回头看，这个念头像当年想做一把木剑一样，简单，也有些天真。

几年过去，我们的软件服务了上千万用户。有一次和朋友聊理想，他问我：“你最初想要的不都得到了吗？现在还想要什么？”我想了很久，说：“我想要尊重。”

我说的尊重，是认真把事情做好之后，能够被人当回事。是解决问题、打磨细节的那些功夫，有人愿意认可；也是认真做事的人，能靠自己的手艺过上体面的生活。

也许，这就是我一直在意的手艺人的尊严。手里拿的是刨刀和凿子，还是键盘和代码，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。

快十年了。

我不敢说已经完全做到了当初想做的事，但能感觉到，自己离它越来越近。如果这也算一种成功，那至少是：我没有把当年站在街边看手艺人的那个孩子弄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