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软件观

我是一个被 CEO 耽误的软件工程师，属于传说中那种全栈开发人员。我在软件开发这个行业待了二十七年，创业也有二十年了。这二十年里，我一直在努力学习，也仍然能够写出高质量的代码。

软件也是一种表达

从毕业后用 Perl、ASP、Java 写网站应用开始，我一直觉得，工具和形式在变化，但理解问题、把问题表达出来，始终是软件开发里很重要的一件事。

在我看来，软件也是一种表达方式。我们观察这个世界，把它解构，再重新组织起来，在数字世界里还原现实的运行方式。软件好不好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理解得准不准、还原得好不好。

这也是科技和人文相遇的地方。程序员用程序设计语言表达自己对世界的理解，就像作家用文字表达自己的看法。国内早期的程序员，像求伯君、雷军，都带着很强的个人英雄色彩。我清楚地记得，运行 WPS、UCDOS 时，启动画面上会出现作者的名字，就像一本书上印着作家的名字一样。

一些工具类软件可以由一个人开发，但稍有规模的完整系统，就很难只靠个人能力。前端、后端、手机端，分工越来越细，和生产线上工位细分的思路有些相似。这也让小公司需要面对更多用人和协作的成本。

回头看这二十年，我的观念有一个明显变化：刚创业时更强调个人能力，后来越来越重视整个开发流程的规范。自己能把代码写好，并不意味着带着一群人就一定能把软件做好。

有一段时间，很多人看不懂我写的代码，里面很少出现 if/else。我觉得，这和大家观察世界、抽象问题的角度有关。脑子里的模型不一样，说起话来就容易鸡同鸭讲。我们希望同一件事不要开发两次，把已经解决的问题封装起来，可连对问题的理解都不同，协作就不容易。

软件开发的日常，更多是开发、测试、写文档，反复做那些看起来枯燥的事情。结果是一点点积累出来的，不是在赌博，也不是抽奖，等最后才揭晓中了还是没中。我常说，要对这个行业有敬畏，先从不抱侥幸心理开始。

我以前有个想法：人人都希望自己过得更好，为了过得更好，人人都会主动付出。后来发现，这句话的前半句是对的，后半句却未必。希望每个人都有内驱力没有错，但不能把团队的运转全押在这个希望上。

我接触过的一些新人，学过语言和框架，却缺少完整的软件开发流程训练。新招来的人，我不能直接放到项目一线，还得花两个月左右，培养基本的工作习惯，才敢让他进项目。有时候也会开玩笑：是不是干脆转行去开个培训班算了？

我没有学过 MBA，很多做法都是在现实条件的限制下一点点摸出来的。创业初期没人、没钱，招聘、培训，什么都得自己上。我习惯言传身教，会把程序员一个个叫到办公室，和他们结对编程。即使这样，也很难直接培养出优秀的开发人员。

这并不意味着培训没有必要，而是得分清培训在解决什么问题。单靠公司有限的几次课，很难把一个人的专业技术教好。现在学习资料和实践机会很多，技术上的成长，仍需要他自己持续投入。工作习惯、沟通和协作，则值得在团队里反复训练。

有时候我也会反思，是不是自己太强势，压制了下面人的成长？有段时间，我有意迎合大家，降低标准，结果事情反而更糟。标准要坚持，但也不能把每个人都变成自己。优秀的人会自己生长，管理能做的，是给他一块合适的土地。

我担心的还有学习会不会停下来。到了三十五岁左右，有了家庭和孩子，能分给学习的时间和精力少了，如果还没形成自己的方法论，很容易开始吃老本。偏偏这个行业迭代很快，老经验未必一直管用。我自己也得不断学。

我不太相信一直存在的“梦之队”。刚创业时，几个人可能配合得很好，但队伍扩大后，总会出现不合适的成员。尤其是勤劳肯干、却始终理不清思路的人，有时给团队带来的损耗反而更大。

技术管理者往往不愿意主动辞退人，心里总有不忍。可一直拖着，不处理人员与岗位不匹配的问题，对项目和团队同样会造成伤害。

整个过程中，我总觉得有大量浪费，从传统财务的角度却未必看得清。招到一个人到底花了多少成本？一个不符合岗位要求的人会带来多少损失？一种管理方式推行下去，能不能算清投入产出比？

制度本身也会变。一套做法运行久了，人可能不再思考，只是照着做。这时候，是增加检查，还是改变原来的办法？比如工时表，它到底帮助我们解决什么问题？如果填写的数据不可信，再花时间统计分析，又有多少意义？这些问题，我还没有全部想清楚。

我曾经想过对标 37signals 这样的公司，到现在却觉得，连门都还没有摸到。我想找到的，是能让大家把软件做好的办法，同时少一些无谓的消耗。

随着 AI 发展，很多程序员目前承担的工作可能会改变。未来还需要这么多开发人员吗？我说不好，但倾向于认为，大概率不需要。

新的开发模式，可能是产品经理提出需求、拆分任务，再由 AI 生成代码。开发方式变了，管理方式也得跟着变，同样要看成本和效果。

想来想去，还是回到开头：软件是我们对现实的一种理解和表达。以前我更关心自己能不能写好，现在更关心一群人怎样把它做好。工具还会继续变，这件事也还值得我继续琢磨。